安红豆

【深男】歧路灯 全文完整版 完结【FIn】

也信美人终作土,不堪幽梦太匆匆。

maxilla:

鸡年大吉!


全文也不长,干脆一起放出吧。


乐颠乐颠地写完,谢谢各位小可爱们这么可爱这么瘦还愿意看我的胡言乱语。


时间线从头乱到底,切勿较真。
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01


陈深很少看到李小男抽烟。


他以为她是不喜欢抽。


其实不是。




求婚那一晚后,两个人在沙发上对坐着,摊牌、讲两京局势。




“南京那方确凿消息,邵、尚二人事发,邵已被枪决,那个’总理纪念周’铁定是办不下去的了。钱新民受了周佛海担保,不日要来上海,需小心对待。”


“今天你话既已当着毕忠良的面说了,我们也只得泰然处之。明天我搬过来,有什么额外需要的,你说一声,白天我好去置办,不能教毕太太起疑。”


“现在这个局面,是很难,但若处理好了,也很有利于我们工作的开展。”




等这些能交的底全部交完,李小男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,自然而然用右手食中指半架住。


细长细长的烟卷儿横亘在她瘦白而泛红的指节间,如朵姿势桀骜的鸢尾花,晃悠悠,颤巍巍。




陈深下意识帮她点着。


李小男把头往后靠了靠,吸一口,吐了个挺漂亮的烟圈。




“我从前以为你不抽烟。”他忍不住说。




她立刻咯咯地笑,翻过身来面对着他,用牙齿咬住烟屁股,再翘起一根手指给他看香烟上印的图案。


“我喜欢的呀,就喜欢抽这个。”她轻巧又半真半假地抱怨,“但我晓得你不喜欢女人抽烟,所以我不敢,怕你看到后不睬我。”




陈深头一次接不上她的话。


他想,但你现在又不怕了。


这意味着一切虚与委蛇在这一刻做定收梢——他再用不着抽丝剥茧,去怀疑去探究她的天真痴傻从何而来,是不是汪兆铭派来的人,是不是还有什么企图。




他思前想后,对于这一晚,只有两个字值得说:“谢谢。”




烟雾缭绕里,李小男收住了笑。


一个晚上,一场饭局,一次变故,一枚戒指,技巧十足地将那个不大知道羞耻的、大大咧咧的李小男彻底打散,碎成片片,然后又神奇地组合成为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人。




“永不必说这个词。”她的神色变得慎重而陌生,“023同志。”




最后两个字挣扎着在他心头破开迷雾,如尖刺利锥,毫不留情照最痛处狠戳。


他终于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同。




那娇艳而明快的少女终于不在了。


比这更使人痛心的是,她从未存在过。




02


李小男爱抽的烟是茄力克。


陈深自己没抽过,但在毕忠良那里见过,一块银元五十支,很小一听,装在个细描精画的银匣子里。


上海重庆都不生产,要托人从英国带。


同她这个人一样,稀缺,难懂。




那天过后,她来行动处找陈深,在走廊里摆了架子大发娇嗔:“上什么班嘛,陪我去改戒指,我跟你讲,戒指不合尺寸很讨厌的,将来要出事情的。”


陈深漫不经心地应着,将她拉到房间里。


李小男几乎是立刻会意,故意放大嗓门,带着怒意道:“哎,你关门干嘛,你心虚了是不是,呀——”


后面是闷闷的一声咚。




陈深掉头关门,一把将她按在墙上,她也立刻配合着挣扎,嘴里骂骂咧咧不肯消停。


毕忠良是个疑心很重的人,像司马懿,像曹操,像戴笠,天生缺乏信任感。


他不可能接受那么多的巧合,即使对象是陈深也一样。




陈深几乎可以肯定现在办公室外面就有他的人,也许一个……或两个,也许就蛰伏在隔壁,在窗户对面,指不定哪个角落里的监听器那头还坐着几个,泡好了茶,惬意地听他们这对蹩脚未婚夫妇的壁脚。


这两天是获取信任打消疑虑的关键期。


怎样演好一对愁肠百结、各怀心思的小男女?


李小男早上出门前已总结了八字要领——戏足情真,胆大皮厚。




他把头埋到对方馨香的脖颈处,只微微有些犹豫,腰上已被不痛不痒地掐了一记。


对方在提醒他,火速入戏,不然要糟。




他轻哼了一声,从容捏住她下颚,两个人靠得更近,两边都高挺的鼻子抵在一块儿,嘴唇挨着,恰到好处差那么几公分。


姿势特别缠绵,气氛尤其古怪。




她这会儿空放着伶牙俐齿不管用了,唇与手一样没甚温度。




今日她没穿洋装,穿了一件的确良的衬衫,配上呢子裤,还戴了顶时兴的贝雷帽,现下帽子早撞掉了,打理过的长卷发散了一肩,七糟八乱的。


她睁着一双杏眼,里头有惊愕,但仍旧是笑意盈盈的,不依不饶地问:“那你究竟去不去呀?”


他从嗓子里“嗯”了一声,调子拉得长,懒洋洋没半分力气。


这声音低沉粘腻,外头人听来,原本七八分的遐思,估计能变作十分。




李小男也笑了,借了角度用指尖在自己唇上按了一下,又往他嘴角一抹,欢快道:“那好!哎呀,我买了大光明的票,我去拿票,你在霞飞路等我,我们先去改戒指,然后再去看电影!”




陈深没答话。


李小男轻轻推了他一把,朝他眨眨眼,用嘴型又说了两个字,捡起自己的帽子,一溜烟地跑了。




陈深在门侧靠了一会儿,吊儿郎当往值班室走,正撞上毕忠良。




老滑头也不知道是不是特意在那儿等他,堵上了路就不让了,上上下下看了他几眼,目光在他唇角停了停,弯了嘴角刚想说话,陈深已经打断他:“哎哎哎,什么都别说,我谢谢你。”




毕忠良似乎也觉得好笑:“知道我要说什么?”




“哦,知道啊。”陈深垂着眼睛,也不看他,“结婚嘛,也没什么,我保管今年一定管住自己,不去搞舞女,也不去肖想人家老婆——反正你放心,不给76号搞丑闻。”




“只保管今年?”毕忠良抓到了重点,骂了一句,“只小赤佬!”


陈深干脆没理他,径直进了值班室,往里头盥洗室一钻,照了照镜子,果然见唇角上好醒目的一片脂红色。


李小男临走时给他做的那个口型说:别擦。




他笑了笑,从容拿起了毛巾,对准嘴角印上去,拓下了印子,又往自己衬衫领子上压了一压。


两个红唇印子,一对儿,好不招摇。


他端详了片刻,似是满意了,这才开门出去。




外头是阳台,他这会儿往下看,正瞧见李小男挎着包,蹬着高跟鞋往外头街上走。


她走得也不快,身子轻盈,嘴里大约还哼着歌,影子在阳光下拉了长长的一道,浓厚而又沉默。




03


李小男有烟瘾,烟卷儿通常往大衣内袋里藏,盒子太膈人,就使一张锡纸包住,随身带。


有时候陈深下班回家,也会见她穿睡衣在客厅地板上蜷缩着,小小的伶仃的一团,一口接一口地抽,有时候眼睛泛红,有时候又神色平静。


他不大能够将她再当做那个傻里傻气的李小男,但有时候还是顶不住要说她几句:“须适当保重身体。”


她既已撕下伪装,自然也不乐意再扮什么傻大姐,每回总归有各式各样新鲜说辞反驳。


一忽儿说:“一切操行,一切权利,一切信仰,唯有听命各自固有之智能,断无盲从隶属他人之理。”这是实庵先生说的。


一忽儿又说:“强迫既久,习与性成,斯固不足以定是非者。”又变作了太炎先生的论调。


反正一句话,不认错,不悔改,不接受意见,爱咋咋地。




陈深先不免觉得好笑,而后又觉出一种深切的悲哀来——大概她自己有一本帐在算,各种结局已经料定。这千千万万种结局里,既没有一个老来善终,何必去担心身体康健这等琐事?




陈深向来苦中作乐的本领高超,当得了马前卒做得了墙头草,劝服不了就干脆改了个路线,趁毕忠良不在偷摸去他家,在刘兰芝策应下,将老毕烟酒柜里那些别人进贡的可怜存货扫荡了个干净。




毕忠良发现了要揍他。


陈深半点不怵,回道:“你放那儿你又不抽……我老婆天天上班拍戏压力大,你天天上班拍桌子压力也大?你干脆退休好啦。”


毕忠良刚要拍桌子的手收了回来,心道我真是日了狗了。


不,日了狗也比养个二百五强!




两个人吵架声音太大,等到下午,徐碧城那头也知道了陈队长白日当贼的光荣史,自己不好来,指着唐山海来问。


唐山海也是郁卒,一脸疲色,脱了西装往那儿一坐,活像个香火断了几十年的泥菩萨。


“你俩真的假的?”他斟酌了片刻,还是小声问。


这谨小慎微的模样实在少见,陈深忍不住笑了,道:“结婚这种事,你假一个我看看?”


唐先生脸色更不好看,茶也没喝几口。


陈深哈哈大笑,腹诽:这可真有意思。


真的,假的,毕忠良在意,徐碧城在意,唐山海在意,苏三省在意,还有许许多多不相干的人在意。


唯独他和李小男不在意、没谈过,连个定论也没。


这大概因为他们的心海崩陆沉,早依托去那一片残垣焦土之上,使劲浑身解数,想要再催生出一片绿叶生机来。


这事如蜉蝣撼树,干得完干不完都只剩一分余力呼吸吃饭加睡觉,哪有功夫想东想西?


他拨弄着手里的茶叶罐子,心里禁不住刻薄地想:你们这就是闲的。




04


还是免不了有些尴尬。


李小男伪装的身份是个演员,三流的,穿衣打扮也尽力往艳俗里靠,独有睡衣真真切切是自己的品味爱好。


陈深没问过她打哪儿来,从前是做什么的,但瞧了几眼她穿在身上睡觉的那活什,心里就咯噔一下——真丝料子细吊带,绣密密的荆棘枝,图凉快还露了一大片雪白背脊,是前段日子法兰西那边娇小姐们间流行的式样。


陈深在的时候,她时而大发慈悲没大诚意地披个小坎肩,但又长又直的腿是遮不住的,总要露那么一点点膝盖,十分坦荡无畏。


长期以往,陈深这个精力充沛的正常男人,还挺遭罪。




李小男有回发现了他的窘境,意外地不行,追着问:“你不是喜欢徐碧城那样的?”


陈深也有个绝技,绝不在面皮的厚薄程度上输给任何人,当下大喇喇坐下,也不说话,光盯着她瞧,直把这喜怒老早压箱底的李大小姐看了个双颊飞红,自己跑去换了件从头遮到尾的棉布袍子。


“似个黄埔江里爬上来的鬼。”他一头平复自己的呼吸,一头还促狭地评头论足,“女水鬼。”


李小男一个没端住,气得动了手,温热热如玉的手掌带着新浴的香气,跟搔痒差不离。


陈深一个晃神,不自觉就将她的手捉在了掌心。


两个人在沙发上滚作一团,热的烫的大片肌肤碰到一起,陈深自觉身上有个地方也快烧起来了,赶紧双手一合将还在挣扎的敌手抱住,告饶:“我说错了,打个商量,别动了行吗?”


结果他的低声下气换来负隅顽抗,一句话还没说完,脖子上就挨了毫不客气的一口。


太嚣张了。




陈深多年军校的素质训练这个时候冒头开始给自己找存在感,他下意识扳过对方娇嫩的肩,抓住两只手往上头一按,膝盖顶在对方腿间,将人结结实实压在了身下。




然后他自己就先楞了。


李小男也楞了,半湿的头发挂在肩头,棉布袍子口襟大开,雪白与嫣红都露了一大半出来,活像个被欺辱了的小媳妇,震惊得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。


陈深的呼吸也急,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,另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,西装裤鼓鼓的,看上去就不好受。


实际上也的确不好受,汗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流,一滴从脖颈处悄无声息地掉下来,正打在身下人胸前一点诱人的红晕上。


她抖得更厉害。


这境况,旖旎是真旖旎,尴尬也是真尴尬。




说来也奇怪。


汹汹而来的欲望虽可怖,但当他垂下头,用目光细细描绘李小男的脸还有眼睛的时候,这种欲望仿佛忽然就没有那么不可战胜的了。


李小男还在抖个不停,他深深吁出一口气,放开了手,帮她把衣服拢好,让她坐正,靠在自己的一侧臂膀里。




老式电灯线路不大稳定,房间里忽明忽暗。




两个人保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,然后李小男忽然低声说:“对不起。”


他觉得有些意外:“嗯?”


“我的做法很不对,太……自由散漫、随心所欲。”李小男想了想,补充,“给你带来了不必要的困扰。”


陈深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接受。


又隔了片刻,只听得她细细声又问:“哎,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。”


他问:“哦?哪个?”


她好似已恢复如常,用手指戳了戳他臂膀:“别装傻充楞,我统共就问了一个。”


陈深还真回忆了片刻才想起来。




她问的是什么呢?


哦,你不是喜欢徐碧城那样的么?




这问题简直超纲,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。




并不是忽然就不喜欢了。


然而这样微薄的喜爱,像阴霾下的细草,得不到随时随地的滋养,更接近一个年少时弥足珍贵却又可有可无的美梦。


一盅黄粱饭,早隔了不知多少年几个日夜。谁又喜欢会甘愿,终生做那路遇吕翁的邯郸梦呢?




李小男误解了他的沉默。


她不再追问,隔了一会儿,忽然轻轻笑起来。




“这个世道啊,真是奇特,好人不能说自己是好人,英雄不能说自己是英雄,懦弱的不敢认,勇敢的又不能曝露在阳光下……喜欢不能说,不喜欢也不能说,什么都不合时宜,可怎么办才好呢?”




她转过头来坐起身,面对着陈深,似是怜悯,又像是安抚,轻轻地将他的头抱在了自己怀里。




“我呀,一直在等那么一天……到了那个时候,做了什么事就能认,认同什么人就能站出来,所有英雄能够被人崇敬,所有龌蹉都能被清洗,无罪的人能无愧行走,有罪的能就地伏诛……喜欢一个人,不用再有什么顾虑,能大大方方说出来。”


她的声音仍旧很轻,十分柔和。


“那一天一定会来的。”到最后,她几乎是喃喃道,“陈深,你要学会等待。”


等一日,海晏河清。




05


这天福煦楼的灯亮到很晚,李小男规规矩矩穿上了衬衫长裤,扣子一板一眼从腰至颈,严丝合缝,活像防贼。


被防的贼深觉冤枉至极,想要辩驳又无从说起,坐在裹得跟粽子似的电影明星对面,相顾无言。


直到对方招呼他:“来,看看这个。”


他接过来,是一份重庆方面的《新华日报》。


头一版就写了邵辅华一力“匡正”,刺杀汪兆铭,结果秘密电台暴露就捕,日前于雨花台行刑一云。


李小男道:“主笔是沈乃熙,笔尖油子,最会光明正大透消息——看出什么来没?”


这一问问得似考教学生。


陈深心宽,看了两眼摸摸鼻子,刚想说屁都没看出来,心头忽然一动,脱口道:“电台?”


李小男慎重地点了点头。


“对,电台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接着道,“邵明贤在军统职位不低,在南京潜伏的时候就做到了警察厅督察长,只要他愿意,警察厅就是个枪杆捅不进的铁筒子,不可能是人手方面出的问题——所以这个电台到底是怎么暴露的?”


陈深浑身一凛,想起了自己在梅马思南路2号旧宅藏起来的那个发报装置。


“你是说,对方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方法......技术?”


他想起了毕忠良提过一嘴的侦察车,觉得浑身一凛,汗毛都要竖起来了。




李小男没再多评论。


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停止发报,一切小心。”


灯光带一种黏旧而昏黑的黄,并不亮,也不清明,但却十分神奇的还有尘世的温度,哪怕只是那么一星半点别处用剩的残渣。




他重新去读那张报纸,报道下面,还附有邵明贤在狱中写的一首诗。


那一夜,他心头反复来去的,就是一束暗而犹温的灯光,还有那绝命诗里头的一句:


长风万里空无迹。




他翻过身来,接着月光看隔间那头李小男侧睡的一个纤细背影。


是啊,那无形而易散的风,可不是最无可捉摸的空?


他们这一阵风,将要吹到何时,才肯抚面散发一痛哭,自散肉骨成云去呢?






又过了两个礼拜。


李小男那一夜的预测之箭走得一路平慢,最后还是晃晃悠悠不幸中的。


毕处长的秘密武器夜半到沪,毫不客气地使人将陈深从被窝里提溜出来,打发他去找苏队长,然后一同去码头护送“重要物资”。


半夜寻人一肚子火的陈队长,想也没想过竟会在那种地方找到苏三省。




石库门低矮门楼里是有暗娼的。


瘦小干瘪的小老板娘拦不住人高马大身手灵活的行动处队长,让他一路闯到了内堂,也因此听到了里面的响动,十分激烈香艳。


女人呻吟声腻得作假。


苏三省的声音也和平日不同,教人大跌眼镜。




他阴损又恶毒不假,但于公事外别的事体上,总存有一两分不大合体的离群与天真。


坏得理直气壮,傻的也水到渠成、浑然一体。


陈深跟各式各样的人打过交道,从没见过精分起来这么天赋异禀的,因此总也拿捏不透该怎么相处。




这会听见这里头的声音,倒不用再纠结了。


隔着墙板,只听他急促地喘息着,反反复复地叫一个名字。


“小男......小男......我好......不好?.....好不好?”




陈深听见自己冷笑了一声。


他想也不想,走上去踢翻了摇摇欲坠、半点不隔音的小木门,一脚踹在苏疯子细腰光腚上,然后一言不发,抱着拳站在门口。




苏三省被这一脚险些踹得上了西天,俊秀的脸登时白如纸、恶如罗刹。


他也能忍,居然还死死压住那暗娼,动了好几十下,这才退出来,阴测测地回过头,似个夜行人间的活鬼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你找——怎么是你?”


后半句失声叫出。


他侧开身的当儿,陈深也瞧清楚了那暗娼的模样:


长卷发,细瓜子脸,大眼睛。


肖似什么人,有眼睛的都看得明白。




他胸中突生怒火,那火焰来势汹烈,从头顶一路烧到了拳头上。


有一瞬间,双拳似铁水浇筑。


有人在大声叫,有人来拉他。




等回过神来的时候,苏三省已被他揍得眼角开了裂,不告饶,也不还手,只低声说:“你别告诉她。”


声音很低,几乎已经是哀求。


短短的时间里,他又从鬼变作了人,大约从未被人好好对待过,所以也并不觉得被打一顿就是什么侮辱。


何其可笑。


陈深的怒火忽然不知该往何处去。




“穿起你的衣服。”他最后冷冷道,“跟我走。”




06




出小巷口的时候,苏三省的副手李河图跟了上来,乍一看顶头上司的狼狈形容,也吃了不大不小的一惊。


苏三省仍旧面无表情,啐出一口带血的痰,将嘴角拭净了,低声道:“走。”


李河图看了眼打头出来也是一脸喜怒不辨的陈深,又惊又疑地跟上。


扁头当然也在,借路灯瞥见苏三省精彩纷呈的一张脸,当面笑场:“呦,苏队长,这是预备开酱油铺子呢?”


苏三省没搭理他,径直往前走。


李河图不干了,立刻呛回去:“那也不是随便一个枪栓都不敢碰的剃头匠能比的。”


扁头显然最恨别人拿这事说陈深,眼珠子转了转,忽然凑过去,悄声道:“剃头匠?啧啧,你知道我们头儿在黄埔的时候,是教什么的?”


李河图被问得一愣,下意识问:“什......什么?”


“兵器史,近身格斗。”扁头压低声音,慢悠悠道:“不用枪怎么了?剃头刀一样怼死你。”


他叽叽咕咕说个不停,将陈深从天上吹到底下,直把马河图给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

苏三省权当没听见,陈深忍了一会儿,没忍住,回头剜了他一记眼刀:“你闭嘴,滚边儿去。”


扁头立刻闭嘴,揪着还云里雾里的李河图,往后面退了几步。


前头是个死胡同,陈深往里走了两步,摸出烟,回头向苏三省道:“聊两句?”




苏三省接了烟,长睫毛颤了颤,低哑地道:“是什么重要物资?”


这会儿他又不天真了,似个油水里趟过但怎么都煎不熟的油镫子,又像时时要同天敌抢食的什么野兽,并不大聪明,但嗅觉灵敏得惊人。


“物资应该是有的。”陈深笑道,“不过你我恐怕是见不到的,老毕不信你,也不大信我——我俩今晚就是个幌子,起个互相监视的作用,随便他高兴怎么玩儿,懂吗?棋子儿哥哥?”


苏三省脸上的肌肉几不可见地抽了抽。


陈深见缝插针的挑拨话说完,也不大乐意奉陪,拔腿就走。




扁头赶紧跟上来,问:“直接去集合地点?”


陈深耸了耸肩:“去!为什么不去?遛遛呗。”




结果这一夜真的就是遛遛。


物资是送到了,却不是什么侦察车,就是两箱稀缺药品,紧要是紧要,但决计犯不着动用两个队长亲自出马。




陈深知道自己料对了。


但有一件事,他和李小男却都没有料到。




遛圈事件的第二天,李小男要去见一位延安来的专员。


这位专员姓卢,留德分子,早先在中华邮政任职,是位搞无线电报的专家,伪装成新民晚报的记者,临时住在贝禘鏖路17号一栋小洋房里。


李小男傍晚时分过去,沿着幽深的小巷子走,走了几步,心里觉得不大对。


弄堂里辟出一条林荫道,左边是17号,右边是18号。


她停下来,拿出手帕擦了擦汗,心思飞快转动:方才那街上,迎头撞见的,有些眼熟,是个什么人?在哪里见过?


然后她的脸色唰的变了,用手绢捂住嘴,转头匆匆走了出来,行若无事地叫了一辆黄包车,径直去了片场。




那天陈深晚上归家,李小男又在抽烟,没穿睡衣,穿了件红裙,化了妆,见他回来,轻声道:“坐。”




桌子上凉了碗绿豆汤,李小男推碗过来,看着他吃,等他吃完,才扔下一颗炸弹:“那位卢专员卢佑衡,今天被抓了。”


陈深眼皮跳了跳,放下碗,抬起头来看她。


李小男的脸色原本估计不太好看,这会儿腮上点了红,勉勉强强算有一丝人气,低声道:“我同你说过钱新民要来上海的事吧?他要投诚,总要拿点诚意出来,正好卢与他在北平共事过......也是真不巧。”


陈深探过手去,抓住了她的手,手是冰凉的。


李小男咬了咬唇,接着道:“事发前,我去找过他......没进去。但在外面街上,有个特高科的眼线......他应该看到了我。”


屋里很静,陈队的新电灯是外供的高级货,半点电流声也没有,可落地闻针。




陈深的手心开始冒汗,他忽然有了种更不好的预感:“你要上哪儿去?”


李小男动了动手腕,挣脱了他的手站起来。


他这才发现她连鞋都已穿妥,笑容甜甜。




“找苏三省。”




07


“医生”半辈子经历过的风风雨雨已经不少,但被直线下属堵了门出不去,还是破天荒头一遭。


这尊大佛也不动怒,不多废话,往门口一站。


推也推不动,骂也骂不开。


李小男浑身力道都使完,气得脸色发青,最终还是妥协,低声交代她的计划。


“卢先生住的贝禘鏖路17号,一弄两宅,旁边那18号,我听电影公司的小姊妹提过,私下也是个挺有名的地方。里头住着个医生.....可不是我这样的,是个真正的医生,光绪时候伴过帝驾,专治......妃子病。”


她说得隐晦。


后清宫闱内秘辛良多,有些床底间花样多的,常有伤亡。


这医生,看的怕就是这种病。


陈深目光沉沉盯着她。




李小男似乎也觉得有些难堪,接着道:“你也知道苏三省对我抱的是什么心思…….我可以在他那儿…..留一晚,然后再去一次18号,就说前一次也是要去治病。只要不对具体日子,穿不了帮......”


陈深看了她半晌,问:“穿不了帮?还是想拖着姓苏的一起死?”


李小男昂起头,咬着唇,道:“你什么意思?”




陈深不说话。


他知道李小男是怎么想的。


要是毕忠良顾碍他的面子,不去找苏三省求证,要捂住这件事,那他们两两相安,还能得以苟延残喘。


要是老毕顶不住特高科的压力,再要摊开来查,那李小男首当其冲是怀疑对象,同她刚有了亲密关系、在事发后还有频密联系的苏三省,恐怕也要一起被囫囵吞了。




两个人又僵持了片刻,李小男的眼神慢慢柔和下来,她轻轻叹了口气,上前一步,张开双臂,拥抱住对方。


“陈深。”她在他耳边说,“别冲动,事后我会去找刘兰芝,她若同情我,那这事十有八九不会闹大。”




陈深还是不说话,将头埋在她鬓边,抓住她腰肢,将人往上提了一提,整个抱了起来。


李小男不明所以,轻轻叫了一声。




良久,只听他道:“还有个办法。”


她明知不会有什么别的出路,心里还是难得的一片柔软,安静下来,仔仔细细地听。


“有件事情我没告诉你,那天行动前,苏三省招妓被我抓了个现行,那妓女长得像你,我揍了他一顿。动静很大,很多人都看见了。”他说到这里,停了停,居然还笑了笑,“这种事情,恐怕是个男人就忍不了,我那天被老毕半夜遛圈,本来就憋着气,回来若对自己女人做了什么,也是情之所至,无可厚非......”




他一边轻描淡写地说,一边抱着人往里走。


李小男脸上慢慢泛起了血色,将自己缩起来,愈发深地藏到他怀里去。




“别去找苏三省。”她感觉他低下头,亲了亲她光裸的锁骨,“留下来。”




“明天,我陪你去18号。”




08




灯被按灭。




陈深特特去洗了澡,出来的时候,李小男正在换那条颜色分外娇艳的红裙子,左手扶腰,右手指尖拈着拉链缓缓往下拉,一寸一寸露出线条优美的背脊来,似半尾濒死的、洁白而细幼的蝶,自绝境里挣扎破蛹,悍勇无匹。




发现他走出来,她也不再慌张躲避,柔声问:“你喜欢我穿什么?旗袍好不好?”


床边架子上果然挂着一件素色旗袍,月光暗,看不清花色。


他瞧了片刻,反问:“为什么我要喜欢旗袍?”




她手上的动作停了,隔了好一会儿,才细声道:“我见徐小姐穿过一件差不多的。”


等不到他回答,她似有些不安,又轻声说:“你不喜欢吗?”




陈深认真想了想,诚恳地道:“不太喜欢。”


李小男笑得有些勉强,声音也愈发轻下来:“好,那就不换啦。”


腹藻舌花到此刻无一抵用,不如闭口来得实在安全。




陈深内心是燥的。


他知道今夜自己需要克制无端的愤怒与无力。


但一味的克制此刻并没有用,软意温存也没有用,这些全都救不了李小男的命。反倒是他心中强抑住的凶猛野兽能。




真正进去的时候,他清楚地听到李小男发出一声呜咽。


她很快地收住声音。


从前装作一个女演员的时候,她是很会哭的,戏里哭,戏外也哭,放得开又收得住,堪称业内奇才——不得志的那种。


如今下了戏,却十分吝惜眼泪,还分外能够忍痛。




他身怀利刃,生生将她从最柔软处剖开,有几分温言细语哽在喉头,便有几分纵情肆虐破弦而出不得不发。


欢场上他从来奉行温薄二字。


热度要刚刚好,太冷淡不行,凉了人心便断了退路;厚度也须得刚刚好,逢场作戏拿捏好分寸:肌肤相贴实不难,入皮入骨则不必。




而今呼吸相闻不过一刻,他却已全然不似自己。一动一息间,唇间齿里烧起燎原火,动辄要攻城略地。


克敌不够,还妄图剖心。


李小男的身体是冷的,于是他迫切地想要她热起来。


粗粝与柔嫩紧贴,嫣红两点在密集的摩擦中从粉红变作朱红,顶端到后来破了皮,沁几滴血珠出来,又被匆忙吮去。




他进去又退出来数次,往往方偃旗息鼓,又如入迷障般醒起,整旗再战。


中途她数度问,好了吗。


他每每便答,再来一次。


等疲极入睡,已是月上中天。




凌晨时分陈深醒来过一次,卧室里是昏暗的。


他怀里的李小男也醒着。


他望着她,便也看见了她正望着他的目光。


谁都没有去开灯。




“睡吧。”陈深听到自己低沉得有些嘶哑的声音说,“再睡一会儿。”




月光透亮。


他蓦然想起顾贞观写:薄命长辞知己别。


然而对他们而言,长路未已,不敢长辞。






第二天李小男还是自己跑去找了毕太太,两个人一起造访贝禘鏖路18号,遵照医嘱,在床上躺了几个礼拜。


隔天毕忠良把陈深叫去,劈头盖脸骂了一个多小时。


陈深挨着骂,心里却是舒坦的:


至少,这一次,这一道坎,李小男是迈过去了。




然而第二年的秋天时局变动,特高科撤出上海前,铁网再收。


唐山海死在宋公园。




李小男也并未能幸免。




陈深最后去探她,给她理发、送烟。




囚室里一片昏暗,她低着头默默抽烟,给他唱了周璇那首《永远的微笑》,顺带传达了放弃营救的指令。




“医生”巧舌如簧,上下嘴皮子一翻真话掺着假话信口拈来。


听也不是,不听也不是。


毕忠良最终没能从审讯中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。


后来刑用得狠了,她倒也开了口,不过翻来覆去,也就那么一句话。




”我叫沈秋雲,一生恐怕不长。用过两个名字,爱过一个人,一个国家。“




后来谁都不耐烦把心思耗在她身上了,苏三省便出了个主意,用干毛巾掏了她的胃。




09




八月十五日,国民政府彻底溃散。




陈深几经周折,由港返沪,在小弄堂里堵住了苏三省,将他按在地上,一遍遍问:“你的胃呢?”




苏三省阴鸷的眼睛盯着他,挣开他的手,将自己衣衫层层扒开。


腹部皮肤上疤痕点点,血肉翻开,有的是用指甲抠的,有的是用匕首。


“这里。”他摸到其中一块上,按住,不知道是哭还是笑了一下,喃喃道:“就在这下头,你来啊。”




剃头刀确能剖腹。


胃被捣烂,胃液体液同血混在一块儿,流得欢快。




这大约是最安静的一次行刑。


陈深全程没有说话。


苏三省也不说话,不挣扎,望着天,期间干嚎了两声,便不再做声。




事毕,陈深擦干净手站起来,从怀里摸了一支细长的茄力克,点上了,放在一旁。


他看也不再看地上的人一眼,径直走了出去。




苏三省已快要涣散的眼睛却亮了。


他不去捂肚扶间狼藉的伤口,挣扎着爬过去,抓起那支燃上了的烟,深深吸了一口。


烟味起先很浓。


后来便也渐渐散了。






当晚陈深撤走前,途径米高梅。


灯影绰绰,人流不息。


他想起1905年在巴黎,那位先生在台上讲三民主义,他也列席,身遭人俱是一腔热血,以振兴民族为己任。


前途宽广,大道坦途。


后来他与李小男紧紧握着手,在无数个夜里亲身走过这条路,才明白面前从没有什么涅瓦大街上的人行道。它永存于荒野中,穿过尘埃与泥泞,注定越走越冷清。




而现在,他终于尝到拂衣露满、孑然一身的滋味。


月光薄冷,黎明未至。


但前路仍有灯。




同年12月,他化名陈喑叔,赶赴北平。




“......一生不长,用过两个名字,爱过一个人,一个国家。”




Fin